第139章根源性
　　
　　因處理了一樁鬼怪作祟，簽簿換班之后，曾闊師徒二人沒有直接下班，而是同吳青一道回榷運局。
　　
　　寫簽呈，寫卷宗。
　　
　　同備懶的施大海不同，簽呈卷宗，曾闊是自行其力，而非讓徒弟代勞。
　　
　　回去的路上詹仲達(dá)沒有再跟著，他也換班了。
　　
　　日頭已全下干凈，街道遠(yuǎn)處灰灰暮暮，街上的叫賣聲沒有歇場，他們在侯著水西工廠晚間下差的那一波工人。
　　
　　水西水東都是余江的碼頭片，不過相比較水東，水西的碼頭少幾座，工廠少幾家，棚戶片小一點。
　　
　　還好天色已黑，身上濕漉漉的吳青不用擔(dān)心惹來路人的目光。
　　
　　走到水西這快，三鹽警罵佐治員的話早已經(jīng)說凈，再罵也罵不出什么花樣，聊天的內(nèi)容便尋常了起來。
　　
　　不是探底，只是好奇，吳青問了一句，
　　
　　“我看咱們隊長身手好像很厲害？海哥有個南余三英的名號，常隊長以前有什么名號？”
　　
　　“南余三英？海哥？”王全紹一愣。南余三英的名號他有點印象，施海也有點印象，施大海也是只有點印象，三個湊一塊，他不理解。
　　
　　曾闊覷了他徒弟一眼，一副憶往昔的神態(tài)，有點得意，有點惆悵，先是反問吳青，“你怎么知道老施是斷松手施海？”
　　
　　“我又不是癡的。好猜?！?br/>　　
　　“他歸隊后，你可別在他面前說，他不樂意聽這名號……甭這副神色，老施肯定能出來?！?br/>　　
　　曾闊的話沒底氣，所以很快就轉(zhuǎn)回到了原先的話題上，
　　
　　“隊長啊，沒什么亮眼的威名，他壓根就沒有在江湖上混過。不過你小子眼睛真就夠毒，隊長他不常出手，你都能看出他身手不差?！?br/>　　
　　吳青笑笑沒有說話。
　　
　　“武進士?！痹煹?。
　　
　　引得吳青王全紹都是有點訝然地扭頭看他，“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曾闊笑道，“我說，隊長不是江湖人，是武進士，通明三十一年，最后一科武舉的武進士?！?br/>　　
　　通明三十一年，也就是公歷一九零五年，距今十二年。
　　
　　吳青王全紹同時因此有點不解，王全紹先問出了口，
　　
　　“武進士，那怎么會成了咱們隊長？”
　　
　　這一問好似有點無頭緒，但須知，舊乾中后期的武舉，無論一二三甲，通通授予御前侍衛(wèi)一職。
　　
　　舊乾末年，武科舉應(yīng)試的步射、騎射、技勇等幾科，幾乎無法應(yīng)對以槍炮為主的“現(xiàn)代”戰(zhàn)爭，武科舉因而被廢止。同時為了應(yīng)對新式戰(zhàn)爭，舊乾于全國各地興建講武堂（軍事學(xué)院），從泰西專門聘請洋人教官教習(xí)。
　　
　　出于自身的統(tǒng)治穩(wěn)固考慮，舊乾皇室專從自己的御前侍衛(wèi)中，挑選了相當(dāng)一批人，尤其是最后一科武舉的進士，這一科的武進士年輕，能學(xué)得進東西，就幾乎全部被送入各講武堂，修習(xí)現(xiàn)代戰(zhàn)爭技法戰(zhàn)法。
　　
　　又須知，現(xiàn)在各地軍閥頭子，包括護國軍，新軍軍閥，西南軍，西北軍，其中將領(lǐng)幾乎都是各地講武堂學(xué)員出身。
　　
　　換而言之，舊乾最后一科武舉進士，于講武堂中修研之后，只要沒死，沒下野，幾乎都在各軍中任職，或是手握一方軍政大權(quán)，或是擔(dān)任軍中要職。
　　
　　常英緝私二隊隊長的身份看起來不差，但和威風(fēng)八面的同科其他進士相比，差出幾條街了。
　　
　　所以，“那怎么會成了咱們隊長？”
　　
　　曾闊搖頭，“我也不知?！?br/>　　
　　三人住嘴。已到了榷運局門前，再議論上峰，不太合適。
　　
　　就是沒想到啊。
　　
　　吳青挺感慨，武進士也才七十九的武術(shù)專精嘛？考中武進士還是十二年前的事，就算常英再怠惰備懶，總該有點進步，十二年前常英應(yīng)該還沒有這么高的武術(shù)專精。
　　
　　到現(xiàn)在遇見倆七十九了——瓶頸嘛？
　　
　　走在三名鹽警最末端的吳青，帶著點自得，無聲笑了笑，一口白牙挺亮。
　　
　　無他，覺得自己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厲害點。
　　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
　　錄卷宗，寫簽呈，再拜托緝私二隊專負(fù)責(zé)情報收集的技術(shù)員，去打聽一下詹仲達(dá)是什么來路。
　　
　　當(dāng)然不是查他的官職，而是查詹仲達(dá)以往和緝私二隊有無瓜葛。
　　
　　詹仲達(dá)那明顯把公家的仇怨攬自己身上的做法，說他沒帶點私人恩怨，鬼都不信。
　　
　　如此之短的時間內(nèi)，吳青再度斬殺一只二級鬼怪，而且還是二級巔峰的層次，這讓吳青在緝私二隊內(nèi)，不大不小也算是個名人了。
　　
　　其中也有施大海案的緣故。所與人都知道吳青是施大海的徒弟。
　　
　　寫明吳青功勞的簽呈被曾闊遞上去后，第二日發(fā)下來的獎賞，卻出乎了吳青的預(yù)料。
　　
　　第二日早，小劉找到了正準(zhǔn)備上工的吳青，先是夸贊了一番吳青的勇力之類，吳青又自謙一番運氣好云云，寒暄的話說完，小劉拿出嘉獎令，遞吳青。
　　
　　雖然在走廊里發(fā)嘉獎令，有些想法已經(jīng)在吳青腦海里一閃而逝。
　　
　　但吳青看了一眼，臉上的笑意還是忍不住斂去，“我這次辦案還不夠漂亮妥當(dāng)？”
　　
　　斬殺一只二級巔峰鬼怪，戰(zhàn)力已經(jīng)超過相當(dāng)一部分老牌鹽警了，就算不獎勵實授，也該減免大部分試署期才對。
　　
　　可吳青抓著嘉獎令的手垂了下來，紙面正對朝陽，黑紙白字寫明“賞銀元五十塊”。
　　
　　蚊子腿上長肉丁，沒味又沒譜。
　　
　　“非但沒覺得你干得不漂亮，反倒是因為你連續(xù)的立功表現(xiàn)，隊長本來是想給你特嘉……也就是象征性的把你試署期減得只剩一周，一周后，實授?！?br/>　　
　　小劉嘆了口氣，期期艾艾，
　　
　　“一只二級巔峰鬼怪……本來夠不上特嘉的恩典，但是再給你減個兩三周，你試署期也就沒剩多少，你又更兼實力出眾，隊長的意思就是……不要太在意這種陳規(guī)了，干脆破格給你特嘉，不過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不過？”吳青冷笑一聲，“被人攪了？”
　　
　　小劉點頭，“負(fù)責(zé)巡視你們的那道尹公署佐治員，他昨天也交了一份簽呈上去，交常副官那，寫的東西，和你們寫的簽呈，出入很大。倒不至于被外人影響我們內(nèi)部自己的賞評，但隊長的意思是，不宜再生事端了，得先把老施摘出來。你的功勞不會忘，只是暫時先記著，等這段風(fēng)過了，補給你?！?br/>　　
　　按理來說，鎮(zhèn)守使公署的副官，管不到榷運局的人事，但是這個世道，有槍有炮就是王，越是和軍閥沾邊，就越是不講道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