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：“東南的戰(zhàn)事吃緊，再辛苦你今天也得趕回去。倭寇在今年一定要平了，需要多少軍用就向朕要，朕砸鍋賣鐵都會給你。浙江的案子你也要過問，哪些該查，哪些不該查，怎么查，你把著點。”
　　
　　胡宗憲磕下頭去：“臣這就回浙江，一切遵皇上的圣意辦?！?br/>　　
　　嘉靖又望向嚴嵩和呂芳：“胡宗憲來京的事就我們幾個知道，不要傳出去。”
　　
　　嚴嵩和呂芳：“臣、奴才明白。”
　　
　　官場的一切都是有規(guī)制的，座位怎么擺，哪個人坐在哪里，誰先說話，誰說什么，都意味著一切正常。哪個座位挪動了一下，說話的順序改變了一下，便意味著有了變化。
　　
　　今天的內(nèi)閣就讓人立刻敏感到有了變化。嚴嵩仍然坐在中間的位子，呂芳坐在他的左邊，徐階坐在他的右邊，這些都還一仍往舊?？蓢朗擂吖皬埦诱辉傧褚酝殖蓛蛇吪抛?，而是在一旁擺了一張好大的條案，三把椅子并排擺在條案前，讓三人都坐在一起，條案上還擺滿了嘉靖前天晚上看的那些賬單。
　　
　　但人對于這些變化都往往朝著好處想，嚴世蕃以為這樣排座是為了便于他們共同看賬。高拱和張居正更認為，這是嚴世蕃將要出閣的征兆，誰都沒有想到他們今天會一起出閣！
　　
　　三個坐在上面的人一聲不吭，三個看賬的人更是一聲不吭，氣氛異乎尋常的沉悶。
　　
　　賬越看越驚，驚中又有不同。嚴世蕃的臉上汗越流越多，高拱和張居正面容雖然嚴峻，眼神中卻壓抑不住興奮。
　　
　　“畜生！”嚴世蕃冷不丁地猛拍了一下長案，把所有的人都弄得一驚。
　　
　　嚴世蕃那張汗臉此時漲得通紅：“貪墨誤國！這些畜生把我們都害了！”
　　
　　高拱和張居正仍低著眼，不接他的茬。
　　
　　呂芳望向了嚴嵩，嚴嵩滿眼凄涼，轉(zhuǎn)望向徐階。
　　
　　徐階說話了，不再叫他小閣老，而是叫著他的字：“東樓兄，這是內(nèi)閣會議，注意禮態(tài)?！?br/>　　
　　嚴世蕃：“事情都鬧成這樣子了，禮態(tài)有什么用？”
　　
　　徐階：“那照東樓兄的意思該怎么辦？”
　　
　　嚴世蕃：“拿人！追贓！立刻把鄭泌昌何茂才抓起來！”
　　
　　徐階：“怎么抓？派誰去抓？”
　　
　　嚴世蕃抬起頭望向了嚴嵩和呂芳：“爹，呂公公，我舉薦羅龍文或是鄢懋卿接任浙江巡撫，去辦這個案子?！?br/>　　
　　嚴嵩慢慢閉上了眼睛，呂芳也不看嚴世蕃，嚴世蕃不覺一怔，只好望向了徐階。
　　
　　徐階：“我如果記得不錯，鄭泌昌當時就是羅龍文向小閣老推薦的，何茂才就是鄢懋卿向小閣老推薦的。東樓兄，你覺得派這兩個人接任浙江巡撫能查好這個案子嗎？”
　　
　　“徐閣老是明鏡！”高拱大聲接言了，“國事被這些人貽誤至此，我們今天還要一誤再誤嗎！我提議讓譚綸署理浙江巡撫查辦此案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這是一竿子打倒?jié)M船的人！”嚴世蕃又咆哮了，“鄭泌昌是鄭泌昌何茂才是何茂才，要是追究是誰推薦的，那他們還是皇上下旨任命的官員，難道連皇上也要追究嗎！”
　　
　　“住嘴！”嚴嵩厲聲喝斷了他，接著轉(zhuǎn)向呂芳，“呂公公，讓徐閣老宣旨吧?！?br/>　　
　　“好?！眳畏紡男渲刑统隽耸ブ?，遞給了徐階。
　　
　　竟然已經(jīng)有旨，不只是嚴世蕃，高拱和張居正也都是一驚。
　　
　　徐階當然已經(jīng)知道有旨，而且也已經(jīng)知道這次出閣的是三個人，因此站起來接圣旨時便盡量放慢了動作，聲音也顯得沉悶：“有旨，嚴世蕃高拱張居正跪聽旨意！”
　　
　　嚴世蕃和高拱張居正連忙從案前走到大堂中間跪了下來。
　　
　　徐階慢慢宣讀：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：‘內(nèi)閣掌國家中樞，上承朕意，下領百官，九州國運，億兆民生，其任該何等臨淵履薄方不負社稷之托！乃有閣員嚴世蕃高拱張居正議政處事屢屢浮躁，且互相攻訐貽誤國事……”
　　
　　讀到這里，嚴世蕃懵了，高拱懵了，張居正也怔在那里。
　　
　　也就在這時，看到下面的內(nèi)容，徐階也懵了，盯著圣旨愣在那里，接著慢慢把目光望向了嚴嵩。
　　
　　嚴嵩已經(jīng)又閉上了眼睛。
　　
　　徐階又望向了呂芳，呂芳卻把目光望向了門外。
　　
　　徐階心里好亂，可圣旨又不得不讀，只好接著讀下去，但聲調(diào)已經(jīng)十分緩慢低沉：“……朕聽納嚴嵩徐階建言，著將嚴世蕃高拱張居正除去內(nèi)閣閣員之職?！?br/>　　
　　嚴世蕃高拱張居正都抬起了頭，而且都望向了徐階！
　　
　　徐階只能望著圣旨，接著艱難地讀了下去：“該三人各回本部仍任原職。內(nèi)閣仍由嚴嵩掌樞，徐階實領其事。另調(diào)李春芳、陳以勤入閣，補任閣員。欽此?！?br/>　　
　　一片沉默。
　　
　　嚴嵩這就不能沉默了，睜開了眼望著跪在那里的三人：“嚴世蕃高拱張居正領旨謝恩吧?！?br/>　　
　　嚴世蕃高拱和張居正都磕下頭去：“臣領旨謝恩?！?br/>　　
　　剛說完這句，嚴世蕃跪在那里猛地抬起了頭：“我不是閣員了！可我還是吏部的堂官。我向內(nèi)閣仍然舉薦羅龍文或鄢懋卿接任浙江巡撫！”
　　
　　高拱也抬起了頭：“我舉薦譚綸署理浙江巡撫！”
　　
　　張居正也接言了：“我附議高拱，舉薦譚綸署理浙江巡撫！”
　　
　　呂芳慢慢說話了：“你們都不要舉薦了，有上諭，浙江巡撫著南直隸巡撫趙貞吉調(diào)任?！?br/>　　
　　三個人都啞在那里。
　　
　　呂芳：“還有上諭，趙貞吉對于浙江事務尚不甚熟悉，你們可以舉薦合適人選參與查辦鄭泌昌何茂才等人貪墨一案?！?br/>　　
　　這一次是張居正立刻大聲接言了：“新任浙江淳安知縣海瑞和建德知縣王用汲清正剛直，可以協(xié)助趙貞吉查辦該案！”
　　
　　徐階被嘉靖陰損了一下，正愁對裕王對高拱和張居正無法辯解，這時正是表明心志的一個機會，立刻接言：“我認為高拱張居正推舉海瑞王用汲是合適人選。閣老，呂公公，這兩個人可用?！?br/>　　
　　呂芳表態(tài)了：“協(xié)助辦案嘛，只要人可靠就行。嚴閣老，你老認為如何？”
　　
　　嚴嵩：“嚴世蕃高拱張居正可以回部了。把李春芳陳以勤請來，內(nèi)閣一同擬票吧?！?br/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