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楓沒想到黃嶦會突然出手。
猝不及防之下,手腕已經(jīng)被黃嶦拿捏住。但是黃嶦的力道并不大,似乎并沒有什么惡意。
陳楓臉色微變,隨即平靜,疑惑地看向黃嶦。
“我邀請你,和我一起觀察嫌疑人的夢境回溯?!?br/> 黃嶦帶著一抹笑意,說道:
“一般來說,以我的級別,在進行入夢時,會觀測到大量的信息。如果再加一位協(xié)同的觀察者,或許會避免產(chǎn)生遺漏。你的天賦和縝密思維,恰好是一位合格的觀察者?!?br/> “所以我邀請你一起觀察。當然,你也有權(quán)拒絕。”
陳楓想了想,點頭道:“嶦叔,如果您覺得我可以,我愿意接受一起觀察?!?br/> “很好,做為一名‘通靈爵’序列的非凡者,多次入夢的經(jīng)歷,會影響你的非凡之力更好更快的融入。絕對是不容錯過的好處!”
黃嶦笑道,然后臉色認真的說道:“你可以開啟‘靈感’,大約幾秒之后,你會看到入夢的提示。只需要安靜進入,安靜觀察就可以了?!?br/> 陳楓點點頭,牙齒輕點舌尖,開啟‘靈感’芯片。
黃嶦則是微微閉目,凝神之后,伸出左手姆指和食指,對著跛豪打了個響指。
就在這個瞬間,陳楓的眼前景象,恍惚了一下。
就好像本來正常的畫面,變得就像蒙上一層水紋,顯得微微蕩漾。然后是越來越多的水紋出現(xiàn),漸漸蕩漾得有些支離破碎。
跛豪的身軀也變得模糊起來,剎那間,陳楓感覺到一個色斑與色塊纏繞扭曲的圓弧圈,從跛豪的身前泛開。
‘這應(yīng)該就是提示了吧?’
陳楓以‘靈感’的非凡之力,窺探這個圓弧圈。
僅僅只是這個意識而已,陳楓的所有視線和感覺,就被吸引進去,沉浸進去。
然后就像當初王爾德的入夢操縱一樣,他整個人就像飄浮著,四面八方都是朦朧的囈語,以及或明或暗的閃爍光芒。
隨著這種奇異的處境擴大發(fā)散,陳楓感覺自己越飄越高,越飄越遠,宛若旅行一樣掠過時光,漂浮到一片陰暗而骯臟的垃圾場上空。
陳楓打量周圍,他現(xiàn)在視線清晰,雖然感應(yīng)不到軀體動作,但觀察力絲毫未變。
可見這里是低矮棚戶圍繞的貧民窟,到處都是臟兮兮的泥濘和水溝,老鼠和蒼蠅、蟑螂等到處亂竄。環(huán)境惡劣,‘畫面’顏色上都帶著腐朽的歲月痕跡。
陳楓似乎對這里有點映像,好像在四十年前的溏街,某些老巷子老街角里,就是這樣的環(huán)境。雖然如今已經(jīng)改變,但當年的圖畫影像還是有所流傳。
‘進入跛豪的夢境,那必定是在溏街......或者說,這里就是他從小生活過的地方?’陳楓一邊觀察,一邊思索。
轟嗡嗡......一輛滿載垃圾的大廂車,橫沖直撞地駛進來,嘩啦一聲,把大量污穢橫流的垃圾傾倒在場地上,然后揚長而去。
隨著大廂車遠離,四面八方的角落里,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們瘋涌而至。這些孩子有大有小,但都顯得黝黑枯瘦,營養(yǎng)不良的模樣。
他們瘋狂地在垃圾堆里翻找,這些都是外面正規(guī)社區(qū)里的生活垃圾。其中不乏扔掉的食物,以及一些生活廢品。
對于溏街貧民窟最底層的孩子們來說,這就是寶藏。他們?nèi)找蛊谂危扛魩滋炀偷却@一次的尋寶。
找到了食物的孩子,立即興奮的大叫,慌忙逃離。而那些沒有收獲的孩子們,則是一邊叫罵,一邊更加瘋狂地翻找。
其中有一個面黃肌瘦,顯得特別怯懦的孩子,短發(fā)稀松,躲在角落里偷偷翻找。也許是上天垂憐,他居然挖出一盒面包。
盒子雖然破損,上面遍染污水,但里面是滿滿一盒奶黃面包,差不多有十幾個,足夠這個孩子捱過幾天生活,然后再等待下一次垃圾車的到來。
但是樂極生悲,他剛剛把面包盒塞進懷里,正要偷偷逃離。身邊不遠的幾個孩子,發(fā)現(xiàn)了他的動作,瞬間就沖過來把他攔住。
“豪仔,這個野東西有面包??!”發(fā)現(xiàn)秘密的幾個孩子,頓時就叫嚷起來。
然后就是悲劇的發(fā)生。
一大群孩子涌過來,對這個叫‘豪仔’的孩子拳打腳踢,都想要爭奪他懷里的面包。但是豪仔蹲在地上,拼命保住盒子。不管怎么打他,他都死命地保護,一聲不吭。
石頭和金屬殘片,紛紛砸在豪仔的身上、頭上,大孩子們奮力撕扯著豪仔的手腳。漸漸有血濺灑出來,豪仔終于是倒在血泊中。
但他依然是一聲不吭,不要命地抱著面包盒??礃幼泳退闶前阉蛩懒耍膊粫墒?。
最終,圍著他爭奪的孩子們也累了,各自又踢了豪仔幾腳,再才罵罵咧咧地散開,繼續(xù)去翻找食物和廢品。
豪仔滿身的血痕,在地面掙扎著動了動,然后單手用力,扒著地上的泥濘,一步步挪遠,挪到巷口角落里,再才躺著喘息。
過了一會,他咬牙起身,瞧了瞧懷里的面包盒。很顯然已經(jīng)被撕扯得碎成屑,他心疼的無聲哭泣,但隨即就抹了眼淚和血水,用污臟的衣服包著碎面包,艱難地爬起身,向著巷子里走去。
來到一個破落的舊屋前,豪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污穢血跡,帶著笑容跑進去,叫道:
“爸、媽,我找到食物了!別急,我馬上給你們弄吃的!”
屋里的地面上,放著兩具擔架。一男一女,兩個枯瘦如柴的人,仿佛死尸一樣躺著。
無論男還是女,四肢都已經(jīng)萎縮。他和她的頭顱上,清晰可見到縫補過的痕跡。甚至頭骨有凹陷,本來有金屬線條和芯片殖入的地方,腥臭的疤痕堆積,而且已經(jīng)有些畸形。
但是這兩人卻并沒有死,他和她微微扭頭,眼神慈愛的瞧著豪仔在忙碌,但只是嘴唇蠕動,卻說不出話來。
不過片刻,豪仔已經(jīng)把面包渣做成糊,端出兩碗,一勺一勺地喂給爸媽。他臉上帶著微笑,似乎每天能夠這樣做,就是他最幸福的事。
眼前的這一幕,從頭到尾,陳楓都是看在眼里。雖然他沒有感覺到軀體存在,只是飄浮的觀察者,但依然擋不住內(nèi)心的酸楚和顫栗。
甚至可以說,他有相同的感受。
在那個記憶中的日日夜夜,喪失父母的陳楓和陳小粒,相依為命。做哥哥的陳楓就是這樣,每天弄到微薄的食物,然后喂給妹妹吃。
貧民窟的孩子,似乎都是這樣的命運。
但是這個豪仔,顯然是其中最卑微弱勢的群體之一。
陳楓經(jīng)過辨認,也能夠看出來,豪仔的父母,應(yīng)該就是因為芯片故障而導(dǎo)致的傷殘。生不如死,卻又沒有死......
隨著陳楓恍惚的思緒發(fā)散,眼前一幕幕畫面又再變幻。
無數(shù)迷離光斑漩渦,宛若時光倒卷,掠動變化。最終,朦朧的感覺逐漸剝離,依然還是這條巷子,依然還是這間破屋。
豪仔卻已經(jīng)長大了,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年。
他仍是在外面忙碌,做搬運工、做拖貨仔,累死累活仍要急急忙忙趕回家,盡快給父母喂食物,為父母清洗污穢。
如此日復(fù)一日,忽然有一天,畫面中多了個女孩子。
女孩子也很瘦弱,但樸素中透著清秀。她每天都會偷偷帶點食物給豪仔,有時也接過豪仔的工作,照顧豪仔的父母。
年輕的一男一女,相互依偎,感情在萌芽,在成長。或許有一天,兩人就能順理成章的成為夫妻,繼續(xù)相依為命,照顧彼此。
但好景不長,一群兇惡的幫派份子,沖進了豪仔的家門,打砸一番,搶走了這個可憐的女孩子。
豪仔一路追逐,一路挨打,腿被打斷了,流了滿地的血。但是他孤苦一人,無能為力,眼睜睜看著女孩子被搶走,帶進了黑暗里。
時光繼續(xù)閃過,在這一年,豪仔已經(jīng)十九歲,變得更加沉默而勤奮。他跛著腳,拼命爭取各種骯臟卑微的工作,賺取微薄的薪水。
原來,他在溏街某個煙花巷子里,重新見到了那個女孩子。由于家貧,父親嗜賭,女孩子被賣到了這里。她抗爭過,甚至臉都被劃破,但仍舊沉淪進了苦海。
一男一女的相見,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。只要有足夠的錢,豪仔就能把女孩子接回家,就能組建家庭,就能繼續(xù)相依為命,就有活下去的動力。
但世事豈能遂人愿?就在這一天,豪仔再次來到那條巷子,想告訴女孩子,他快要攢夠錢,即將有迎娶女孩的希望。
但是豪仔見到的,只是一具冰冷而血腥的尸體。